2025年终总结 | Yanke Song

今年最大的一件事是，爷爷在9月份走了。

我在爷爷家一直住到15岁，这是我超过一半的生命时光，所以一定会再单独给爷爷写点什么，可能会发，也可能不会发，这里先讲我最想讲的部分。

关于好奇心

爷爷是1960年的大学生，毕业后留校任教，属于稀缺的知识分子。他除了有点保守刻板之外，拥有大多数那一辈人的美德：勤劳、责任感、谦虚、勤俭节约、与人为善，甚至也有那一辈人稍微少见的理性、科学精神和与时俱进。然而，时间在他这里似乎停滞了20年，在我终于长大他可以安享晚年时，他用win7的老电脑玩刚学会（也只学会）的纸牌游戏，在电视里一遍又一遍地看我都会唱了的京剧，用着老式话筒电话，从2010年左右再也没出过远门，直到他离开。

奶奶的心态则年轻许多，很多新潮流都有跟上，兴趣爱好一大堆，甚至在82岁高龄学会了使用豆包和deepseek。然而在前两天，我终于心痛地发现她也掉入了小儿科般的微信假保健品骗局。我其实应该为奶奶感到高兴才对，毕竟80+的岁数还能被骗买保健品，本身的认知也需要有一定的层级（毕竟更年轻的人群才是被骗的主力军），然而这令我意识到，再聪明的脑子也有跟不上时代的那一天。

曾经的我（甚至一直到去年的年度总结）一直把“保持饥饿、保持好奇、永远拥抱变化”之类的话语奉为圭臬，甚至自认为做的不错：大多数的新事物我都能学会、不同的三观也都能理解并分析得头头是道。可27岁的我切实地发现：

我基于好奇心的边际效应递减了：我在全系无人提供有效帮助的情况下自己寻找资源转行成功，可1月拿到offer高兴了两天，认为这是自己最大成就的心情现在回想来也平平无奇；我和朋友们从零准备完成了自驾318，却发现许多想象中的困难被轻易解决，曾向往的诗和远方也没那么热泪盈眶，途中的趣事甚至经常想不起来分享（当然还是写了下来）；我更多地喜欢听老歌、玩老游戏，虽说仍然随时跟进同龄人的步伐，但对年轻人（指比我年轻10岁或以上）的潮流一无所知也不太感兴趣。我发现我到了能读懂“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的年纪，也就是说我老了。不管如何减缓，我生物上不断下降的多巴胺终有一天会导致我不愿意再保持好奇了，尽管那一天还比较远，但这意味着，我和活在20年前的爷爷，以及永远追求潮流但还是掉入骗局的奶奶，也没有了本质区别。
我的精力不足以支撑我现存的好奇心了：毕业工作真是一个重要的转折，曾经自由探索并朝着目标努力的“学生”心态一下变成了要全方位承担责任的“家长”心态，有限的时间和工作的压力让我不得不更激进地放弃一些爱好；同时身体机能的逐渐下降带来了探索时间的减少的深度的降低，或是为了保持同样经历而需要付出运动时间的增多。这样的趋势在肉眼可见的未来只会进一步延续。这让我想起给给奶奶换新iPad的场景：我被她十几年“高龄”的iPad慢得心慌，可给她换了新的之后意识到，她的反应速度和精力好像也不需要一个又新又快的iPad了。

因此我意识到，好奇心、饥饿感、永远走在时代前面，这些类FOMO心态只应该作为过程而不应该作为结果。我开始更多追求内啡肽带来的稳定感和满足感，开始喜欢读历史、听奶奶讲老故事、关注宏大叙事。简单来说，我更加关注穿越时间的能量与情感了。我开始学着做减法、开始对诗和远方祛魅、开始敬佩说的少做的多的人（虽然我还是蛮喜欢说），开始喜欢实质性的共识和可触摸的意义。我的三观来回折腾，目前令人惊讶地停在了和爷爷奶奶相似的位置。果然无论人走得再远，终究会回到内心的原点。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无论它将来会是什么，我也大概要做好准备了。

关于意义

最近两年从未停止对意义的思考，之前的找工感想和毕业感想都有涉及对意义的讨论，下半年又多了一点点感悟。

早就对湾区的“同质化”略有耳闻，即升职、加薪、跳槽、股票、绿卡、买房这些“打工人”话题被无限提起以至于它们成为了生活的全部。在搬去湾区之前我对这样的担忧是充满乐观的，首先认为在足够大的基数下我一定能够找到对更有趣的事务感兴趣的人，另外AI的浪潮也会让我认为更有意义的“技术”话题被更常提起。在湾区待了小半年之后，我发现事情并不完全符合我的预期。

首先是，听起来无聊的“打工人”话题也有其本身的意义。鉴于上文我对多巴胺vs内啡肽的观念转变，这些话题也并不比所谓“更有趣”的话题来得更“低级”，相反这是认真生活认真追求目标的最直接体现（只要不是有毒的攀比）。更为重要的是，它们是建立更广泛共识的一种简单直接的方法，这在2025年的今天尤其显得重要。

更重要的是，“技术”话题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有意义。AI的浪潮在这两年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pre-training、post-training、RL、diffusion、VLA这些话题成为了新的social norm。对技术的更广泛探讨当然是我乐见的，但小圈子的不断自我强化似乎让我们认为这些事情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这导致FOMO情绪被无限放大，也能在Deepseek一个模型、Nvidia一家财报牵动整个股市动荡的离奇能力中可见一斑。

最近正在补的《硅谷》剧中有这么一个讽刺桥段：在一次pitch活动中，每一个startup的CEO一定少不了这句“making the world a better place”，无论这家公司做的多么niche。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原来2025年的硅谷和2015年的硅谷也并没有因为AI变得多么不同。世界这边一个大模型的更新让无数人认为地球马上要被AGI统治了，而世界那边我的奶奶在被老掉牙的话术和造假手段骗取她为数不多的养老金。哦，或许并没有“世界那边”那么远，或许就在不远的neighborhood，牢A正在收拾他所剩不多的san值，准备处理新一批无人在意的高达。

小王Albert讲过一位中国小伙子，把二流的技术造出的手机卖到尼日利亚，配备二流的当地小语种翻译技术，竟做得出奇成功。这给了我很大启发，原来那些初听来假大空的“技术接地气、技术赋能”相关词语并不是空中楼阁。与其建立又双叒叕一个LLM相关公司，吹着幻想中的意义试图从投资人手里分一杯羹，不如躬身入局，切实让几十几百个普通人的生活切实地被技术改善。

如果爷爷还在世，我该怎么说服他，我做的事情比免费发的米面油和五毛钱的电价更重要？

当然我遗憾地承认，无论从个人的经济和能力因素还是对专业技术的兴趣角度，我在短时间内无法去实现上述我真正认可的意义。不过我一定不会停止对意义的思考与追求。

剩下的流水账

前面啰啰嗦嗦这么多主要都是最后一个月的心情，和我身处的环境自然有很大关系。拉长来看2025整年（即使从写完去年总结的4月开始）仍然是人生中变化最多，最有新希望的一年。

4月忙得昏天黑地的我一心想早点完成答辩却忘记邀请最爱的人们来参加（所幸Xiang哥和Yuzhou还是硬要前来令我非常感动），但当时以为的遗憾在现在看来早已无足轻重。5月底正式完成了学业拿到PhD，曾经的黑暗、彷徨与挣扎在那一刻都化成了值得。甚至之后还专门买了一块STAT PHD的车牌作为纪念（当然主要是车牌很酷）。

6-8月度过了可能是前后几十年最长的一个假期，完成了以当时客观条件允许情况下最酷的旅行：自驾西藏。度过了和爷爷最后的一段时光，临离别时记忆已经经常模糊不清的爷爷认出了我，问我有没有毕业，毕业后要好好工作好好照顾自己。

8月底正式开启全职工作，transition比我想象中要顺利很多，甚至因为不需要像上学一样分散精力在不同方向，而更多地能进入flow，以及由于作息更规律而获得了更多精力。另外第一次以成年人的心态设计和布置自己的家，虽然大概率免不了短期又要搬家的事实，但心态上不再把它看成马上要离开的临时居所，而是能在忙碌的工作后给予安慰的港湾。

10月份人生第一次烫头，做决定只用了不到1秒，Tony老师（其实他叫Rain）说你这个发型烫了更好做，我说那烫吧！没想到结果出来像是年轻了5岁，从此又打开了一扇新世界大门。

12月底，又做了一次理性疯狂的决定，且听下回分解。

全年看下来，除了上文对好奇心和意义的更多思考之外，处理事情有了更多的处变不惊，更少地感到焦虑和迷茫。专业/工作上，算是从泛AI的荒郊野岭慢慢走到了AI的门口，有了迈入大门的准备，逐渐意识到我或许不比任何人差，持续的努力和思考一定会胜过短期的选择和运气波动。

书影音游行

去年尝试为电影打分，今年想给更多的品类打分，打分标准大致参考电影的标准（全是主观，全是偏见！）：⭐：可以边吃饭边看，不可惜；⭐⭐：边吃饭边看有点可惜，但全神贯注看有尿点/出戏点；⭐⭐⭐：全程无尿点；⭐⭐⭐⭐：有明显优秀之处，多年以后即使记不住剧情仍能记住亮点；⭐⭐⭐⭐⭐：特别优秀，可以二刷。当然这些描述不适用于每一个品类。

阅读

⭐⭐⭐⭐⭐《卡拉马佐夫兄弟》

第一次听说陀思妥耶夫斯基（之后简称陀氏）是在武林外传，吕秀才经常吊书袋地说“陀氏曾经说过”然后被众人嫌弃，也因此对陀氏的初印象就有偏见，导致错过了他的作品很久。再次邂逅是在李诞的播客，他讲到陀师爷依靠对人性的敏锐而深刻的洞察“创造”了很多经典类型的人物，甚至包括之后的尼采，这才让我意识到我错过了什么。正巧在票圈看见了一位同学分享本书最多被分享的一句话（见最后），意识到我听过这句话很多遍，终于才下定决心开始啃这本著作。

读完的我百感交集，这是在我浅薄的阅读量里，自（看了三遍的）《西游记》和（没看完一遍的）《红楼梦》之后，又一本我意识到我需要用一生去理解并常看常新的作品。尽管我确定我没有看懂陀氏想要表达思想的十分之一，我仍然选择在没看任何解读之前冒昧写下这些读后感，以防止拾人牙慧。

陀氏的文笔给我的最大印象便是“啰嗦”，任何一个小细节都不忘层层叠甲，仿佛在写一篇试图说服读者的议论文而不是小说。这从小说的行文结构也能看出来，整篇小说的情节极其简单，只叙述了四五天发生的事情，其中大部分还是“A去找B聊天，B去找C聊天”的情节，因此有理由相信，陀氏陛下全部是工具人，或是是他自己思想的传声筒，或是千万个类似的那个时代俄国人的代表，他特意安排这些话痨工具人排列组合地聊天，从对话中做出自己的表达。这样的写作方式一定是很难的，所谓言多必失，更何况是有这么多话的小说角色，然而我看这么多话唠说话丝毫没有前后违和，反而经常感到意料之外却情理之中的自洽，不得不感叹陀氏丰富的人生经历和敏锐的洞察，促成了他对人性如此深刻的描绘。

下面分别从主人公三个卡拉马佐夫兄弟入手聊聊自己的感受。大哥米嘉给我的最直观感觉就是“原始的人性”，是未受过教育规训，未经过自省和反思的，纯粹的欲望。原文中的公诉检察官说其代表了“未经藻饰的俄罗斯”，说他“同时拥有最高尚和最低劣的品质，正如我们的俄罗斯母亲”，我想这应该是陀氏本人对十九世纪俄罗斯广大底层群众的看法。聊聊米嘉两个给我印象深刻的情节：

他拿到本属于未婚妻卡捷琳娜的3000卢布，立马花了其中的1500给情人格露莘卡，然而他把剩下的1500一直随身携带，认为只要不花这剩下的一半，就一直保有可以还给卡捷琳娜的机会，因此自己便不算一个小偷。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毫无廉耻地说粗鲁的话、辱骂别人甚至自己的父亲，然而在自己作为杀父嫌疑人，面对影响自己命运的检察官提问，却由于羞耻感不愿说出关键细节。

像这样看似离谱的不自洽细想下来却又十分合理，每一个嫉妒、自私、放纵、羞耻、自责行为都是人最纯粹、最本能的欲望反应。类似的原始情感描写陀氏也用在了其他一些角色身上，比如老费奥多尔处于自我憎恨，才在教堂众人面前做出小丑似的表现和言论；比如穷困潦倒、家人重病的上尉在收到阿辽沙的钱之后喜出望外地开始畅想之后的美好生活，却突然因为自己表露出的惊喜而自责，然后坚决不收这无比重要的一笔钱；比如比同龄人多读过几本书的十岁的郭立亚，尽力在阿辽沙面前卖弄学问期望得到认同，在阿辽沙做出锐评之后又语无伦次地掩饰；比如一个刚刚给长老忏悔的人突然想杀了长老以防止自己因为忏悔的事愧疚一辈子。这让我看到了太多经历过的他人和以前的自己的影子，想来陀氏居然在快两百年前发现并总结了现代社会还如此普遍的人性，简直不可思议。如此看来，既然在所谓的现代文明社会的人性，还和陀氏笔下“原始”的人性都有如此共通之处，又何需因为自己读过几天书就不去尝试理解这样普遍的人性，甚至是受过不同文化影响的人性呢？

相关地，我认为最精彩的对人性的高浓度描写便是米嘉、伊万兄弟和卡捷琳娜、格露莘卡之间复杂的爱情关系。卡捷琳娜作为知书达理的贵族女儿，本来和米嘉完全称不上门当户对，却因为暴发户米嘉曾给自己的5000救急卢布，就为了报恩而决定嫁给米嘉；米嘉深知这一点从而产生不配得感，反而喜欢多情的平民姑娘格露莘卡；卡捷琳娜在明确知情且更喜欢伊万的情况下却不离开米嘉，反而处处表现对米嘉的忠诚姿态来感动自己；伊万同样喜欢卡捷琳娜，却怀疑卡捷琳娜表现出对自己的喜欢只是为了报复米嘉，因而自己也口是心非地掩盖对她的喜欢……在这区区四个人的关系中体现了如此多爱情中的自私、嫉妒和自我感动，真不愧是大师，看完后我瞬间也对听到过的许多狗血八卦多了一份理解。

三弟阿辽沙，字面意义上的天使（检察官口中“民粹的俄罗斯，这点我没太能完全理解，或许如译者所说，陀氏是一个纯粹的爱国者，因此他理想中的俄罗斯就应该这么圣洁）作为修士的他似乎能举重若轻地承受痛苦和原谅罪恶，他能和伊万聊复杂的哲学宗教，也能和米嘉聊质朴的欲望，他整体上是这么纯洁乐观以至于绝大多数人都喜欢和他待在一起。我当然对这么纯粹美好的性格心向往之，但也意识到他（包括很多类似的神父、法师）可以做到这么包容、宽恕的原因，大体是因为他们呆在教堂、寺庙的环境中可以做到无欲无求，也不需要担心资金（说难听点叫吃得太饱了），要求任何一个有现实压力的人做到阿辽沙这般纯粹都是不合理的。少不经事的阿辽沙也会在面对欲望时有所困惑，他跟米嘉聊起色欲时认为一旦打开魔盒就一发不可收拾，跟伊万说到自己在一瞬间也希望大哥杀了父亲，如此种种似是反映了未经现实拷打的本源善良也是空中楼阁，这或许正是神父让阿辽沙去体会生活，去在痛苦中寻找幸福的原因。

阿辽沙作为大部分故事的线索人物，与很多其他任务都进行过有意思的对话，这里选取一些对我很有启发的聊聊。

阿辽沙跟利兹和伊万分别聊过，我们有什么资格居高临下地评价别人，甚至判断别人是否有资格活在世上，一下令我感到醍醐灌顶。打开本书之前就听说了陀氏对人性的准确描写，所以在开始读的时候未免一直在评价每个人物，甚至在试图分辨陀氏写每个人物的目的（要代表的人性类别），然而慢慢发现，陀氏或许是平等地喜爱着所有笔下的人物，也同样地悲悯着各式各样的人性。在短暂的自责自己经常评价他人之后，转念一想：评价他人似乎并不一定有任何瞧不起的意味，反而在评价他人过程中对他人的了解，有助于自己更好的做事和成长。陀氏借伊万之口的回答也体现了同样的想法：“哪有什么资格不资格，人们在评价别人时往往有具体得多的原因”。
帕伊西神父跟阿辽沙说到，纵使科学和社会再发展人们也没有创造出比耶稣具有更美好品质的榜样。这个观点是我最近对宗教观点重构的重要一环：如果由于各种原因人们无法在现实中寻找美好品格的激励，那宗教（或是文学以及其他任何虚拟方式）或许是一个好的方式。
阿辽沙自己的话：“再说，可笑有什么稀罕？一个人确实可笑或显得可笑的次数太多太多了！偏偏如今几乎一切有才能的人都特别害怕被目为可笑，结果苦了自己。”讲不应在乎别人的看法，不再赘述。
教堂里的医生，以及之后伊万和阿辽沙的对话两次提到，我们越是爱全人类，就越是憎恨具体的人。“与梦想中的爱相比，切实的爱是严酷和令人生畏的”。又是一次（或许是最震撼的一次）醍醐灌顶！让我意识到了自己白日梦里的“共情”是多么可笑，如果无法做到爱身边每一个具体的人，和谈爱距离更远的抽象人？相对来说，同样论点也可以作用于“恨”：我们在陌生的环境“比如网络”会爆发出比身边人大得多的恶意。一个相关的有趣现象：我在读到米嘉、格露莘卡等跟自己三观相差很多的角色，会觉得他们很可爱然后试图去分析和理解；读到米乌索夫、穆夏洛维奇、郭立亚等和我（曾经）的三观更相似而多了一些缺陷的人物，批判和厌恶感便油然而生，这或许还是我骨子里隐藏的自私和自负的表现。

总体来讲，阿辽沙在聊天中观点的整体走向是偏向解构的，倾向于以“纯洁孩童”的角度，指出许多看似常见行为背后的不自洽或是不符合人本性的部分，从而给了读者重新思考的机会。

老二伊万，整本书里我最喜欢的角色，也是最能代入的角色。伊万或许代表了在现实中挣扎的理想主义者，它有着一套经过规训和反思且从现实出发的理想三观，却因为现实和观念注定无法完美共存而感到痛苦。他甚至主动追求痛苦，为了感受痛苦而追求大哥的未婚妻卡捷琳娜（阿辽沙这么认为）；因为大哥被审判他是间接遗产受益者而自责，因而想自己揽下罪名。神父说这种行为是“受难者在拿自己的绝望取乐”，又一次准确地戳中我，可这次我虽然大受震撼可是没能完全理解，为什么人会做出如此行为。Rebecca说这或许是笃信宗教的人认为自己理应受难，但好像又和伊万对宗教的观念不符。（想起前阵子聊到幸福感，Wayne说有些幸福来自于痛苦，我也有些不明觉厉，这可能是我未来一段时间需要想明白的问题）。

说回我更能理解的部分，相比于阿辽沙偏向解构的思维方式，伊万的观点更偏向建构，他思考了更多人类社会如何建立道德和规则的方式，抑或是从理论抽象的角度思考很多观念，因此两人之间的对话每一段我都看得津津有味。这里同样选取几个伊万很有趣的思想聊聊：

伊万认为，人类互相爱的能力取决于他们相信自己能够永生，否则人们会堕入自私。多么深刻的一个思考！想起高中辩论会我的选题就是“爱是自私的还是无私的”，当时没想明白的事现在也没有特别想明白。一些博弈论的经典模型告诉我们，无限游戏（永生）里利他行为是最优解，有限游戏中就会出现自私的最优解选择。所以从个体角度来说，如果没有宗教或其他文化因素给人永生/来世/传宗接代类似的信仰，或是把人生的长度缩短以至于每个小决定不再近似于无限游戏，一个人是否真的会偏向自私？这个理想化情景里的抽象问题或许永远没有答案，但一个现实得多的答案是，以人类整个种群为范围来看，利他行为更利于种群繁衍从而被筛选了出来。以此类推，所有的“人性”，或许也都是整个种群在特定时间地点下适合繁衍的性状表现？
伊万总觉得“有一些小的的令人沮丧的事，事情本身不值一提但影响到很长时间的心情”。怀疑伊万穿越到当代当过牛马。
伊万觉得“没必要纠结是否是人创造了上帝”。这也是我近期的一个感悟，如果一切的最终目的是种群繁衍和个体幸福，那有很多事似乎没必要这么刨根问底。
伊万说“世界上如果不存在魔鬼，则是人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了魔鬼。”他接着说“如果成年人还是因为自己的邪恶而所受苦难，那被折磨和虐待的孩子又有什么错？”如果说之前所述的各种“缺点”都是合理的人性，那对孩童施暴者的行为是否能被归类为人性？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个人认为全书第二精彩的章节《宗教大法官》，伊万给阿辽沙讲了一个自己构思的戏剧，戏剧中宗教大法官质问并批判耶稣不愿意通过奇迹引导人们，而是给予普通人自由和反叛的选择，然而这导致了普通人的更多痛苦。大法官说大多数人的幸福建立在“奇迹、秘密和权威之上”，愿意被当作羊群领着走，而耶稣自认为为人们好的想法反而伤害了他们。我对宗教不甚了解，但这个经典矛盾显然有更广泛的意义，甚至直指现代政治体制的核心。在这方面我挺认同大法官的看法，认为少数聪明人领导多数人是一个不错的办法，甚至不止一次跟亲密朋友说过，黑客帝国里的反乌托邦场景（假如人们不知道红色药丸的存在）也未尝不可，为此我愿意做被领导的大多数。当然此处可能跟很多朋友（如果你们读到这里的话）意见相左，我们求同存异。
个人认为全书最精彩的章节《伊万的梦魇》，伊万脑中一部分矛盾的思想物化成了魔鬼和伊万谈笑风生。借魔鬼之口，伊万觉得自己理想主义的部分在逐渐被现实生活的安逸侵蚀；觉得经验主义不应该在有些时候比科学主义更管用；觉得没有苦难的纯幸福毫无乐趣；觉得有良心的人被没有良心的人占便宜不公平；觉得梦是人潜意识的投射（此讨论早于弗洛伊德），不知道是否应该将潜意识客体化；觉得宗教不应该压制人的原始欲望。最后，魔鬼聊到了伊万幻想中的新世界，那里没有上帝，人人尊重理性、自由与科学。魔鬼说这种局面一千年也无法实现（多么深刻的领悟），但在这之前先领悟的人们，拥有可以无视一切旧规则的自己定位的、“无所不可”的选择。由于社会将长期处于观念更新于交汇的时代（未达到稳态，或许永远不会达到），上述的每一条思考都有着远超当时时代的意义，也可以作为我长时间常看常新的思维实验。

陀氏借检察官之口，说伊万是欧化的、神秘主义的、沙文主义的俄罗斯。尽管我也不能完全理解，但在那个“农奴制仍在延续、顽冥残忍贵族统治、教会抱住过去不放、人民无法摆脱穷困和愚昧、西欧自由主义东渐、社会大变革时代”的俄罗斯，一个夹在理想与现实、传统与进步、上帝与魔鬼间的伊万，一定是很痛苦吧。阿辽沙听完了《宗教大法官》，问伊万他还怎么爱这个世界，伊万说他会用卡拉马佐夫式的下流力量和“无所不可”的信条，用欲望压制思想的矛盾，但不会放弃为了更好的世界而奋斗。他还说他会在想起阿辽沙的时候爱这个世界，这里我理解为他在认清了残酷的现实后依然保有内心的纯洁和善良。

值得欣慰的是，尽管洞悉并总结了这么多的痛苦，陀氏对人性和俄罗斯的未来或许是乐观的。小说的最后，阿辽沙在葬礼上跟一群小朋友聊天，仿佛接过了已逝神父的接力棒，他说幸福的童年会治愈人的一生，他告诉小朋友们应该宽容、勇敢、慷慨、聪明、谦逊，还说了或许是本书流传最广的一句话：

首先要善良，其次要正直，最后是永不相忘。

⭐⭐⭐⭐《局外人》

第一次读这本书是快十年前，隐约记得当时的我对主人公默尔索丝毫无法共情，与我在更早更懵懂的初中看过的《人间失格》感觉一样，全当看了个乐子，原来这世界上还有如此奇葩之人。多年后重读一遍，很庆幸我的结论没有太大改变：理解但不尊重，只是经过了三观重构，我得出结论的过程更理性和自信了。

在小说开始之前就先读到了译者序，洋洋洒洒写了超过一万字（毕竟全书也不到十万字），然而（我认为）完全是屁股决定脑袋，带着偏见解析小说的情节，因此我完全无法苟同。索性以译者序为出发点聊聊我的想法。

译者：“《局外人》中，最着力的揭示点之一就是现代司法罗织罪状的邪恶性质。”“它将一个善良、诚实、无害的人物完全妖魔化了。”译者或许是翻遍全书，找到了少数对默尔索觉得惭愧的描写，便觉得默尔索是善良无害，故而反映了司法和道德的专政与暴虐，但却对大篇幅的对默尔索冷漠的描写视而不见。从朴素的道德观来讲，默尔索在杀人后从未有一丝一毫对死者的共情与愧疚，近乎是麻木地面对自己有罪的事实和众人的审判，甚至把杀人的原因归结为“太阳”，说一句死有余辜也不为过（我第一时间想起了《老无所依》里的蘑菇头）。在此基础上，众人对他之前关于母亲去世的道德审判，也有些无关紧要了。

抛开杀人这一事实不谈，默尔索与世无争、全然无所谓、“什么都可以”，甚至对亲情、爱情、友情都十分麻木、冷漠的态度，是否能称之为善良？这里引用读书过程中看到的一位陌生人的笔记：“如果仅考虑恶行，那索尔默一定是没有的；但如果考虑善的缺失，那索尔莫是恶贯满盈”。默尔索记不住母亲的年龄，对女友的感情漠然置之，对朋友的选择毫无原则，真正让他有反应的只剩下食欲和色欲，这从朴素的道德观上明显属于善的缺失。如果想超越朴素的道德观进一步思考，就需要明确两个问题：1）什么是“善”？2）为什么“善”的缺失就是“恶”？

关于什么是“善”，目前的我可以从现实主义/唯物主义方向非常简单地回答：一切有益于人类作为一个种群整体的幸福和繁衍的行为，便可以称之为“善”。诚然现实情况下很难确定某些行为是否对种群有益（比如不生孩子但是自己很快乐？），且有益行为的归类一定会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而改变，但这个答案是我目前能找到最回归本质的了。从这个角度出发，第二个问题也迎刃而解：“善”的缺失不利于人类种群，因此便可以定义为“恶”。如果建立了这两点共识，那么默尔索当然是（一定程度上的）“恶”，书里其他“局内人”对其的道德评价也无可厚非了。当然，不可否认加缪在自己写的序和采访中都提到了对默尔索有话直说、坦诚不掩饰特点的喜爱。如果仅考虑这一特点而忽略默尔索的感情淡漠，他确实也挺讨喜的，甚至很多想法真的很戳我（尤其是他对别人不耐烦和被太阳干扰的部分）啊喂！

再进一步，如果我们忽略默尔索本人的行为思想，仅仅把他作为一个观察者（或许是加缪创作本书的一个目的）来考虑，很多读者阅读时候都提到了社会/社会化对人的规范与压迫，对自由意志的扼杀，这令他们感到不安。对此我只想说：不然呢？？？独立、平等、自由这些好听的字眼从来都不是“与生俱来的权利”，而是社会发展的某一阶段为了更好的发展而创造出来的故事。拿着社会化创造出来的故事去反驳社会化本身，这件事本身就很滑稽。在我看来最“与生俱来”的只有种群的繁衍，以及相对应诞生的食欲、色欲和进而衍生的社会化和“善良”行为。每个人出生就在享受着社会化的priviledge（甚至生命本身就是），却不愿意进行社会化的回报，那结果当然是被人类这个种群（在宏观尺度上）抛弃。由此看来，“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这句我从小听到大的“陈词滥调”竟是如此深刻有力量。当然，个人也可以完全不考虑种群的发展，做一个利己主义者甚至虚无主义者，像文中的默尔索一般，可代价就是他一定要面对大多数入世的局内人，由于上述原因有理有据的道德审判。毕竟，在有限的资源下，社会为什么不更多地照顾“对社会有用的人”呢？

那么加缪为何要创作一部小说来着重描写默尔索这个人物？显然是当时的社会中能找到相当多的原型灵感：从简单的有话直说，到进一步的感情淡漠，甚至是极致的虚无主义，这每一种类型在现代社会也都十分常见。除了感叹加缪深刻的洞察和总结能力外，我结合前面的思考想到了一个令我震惊的问题：为何这些类型的人在不断的被创造出来？更一般地，如果定义一些阻碍人类种群发展繁衍的“恶行”，为何这些恶行没有被自然选择淘汰掉？

这个问题显然已经超过了基因突变的可解释范围，因为貌似这些“恶行”的比例远高于一个普通动物种群突变出不理基因的概率。对此我的第一个想法是：人类社会的发展是如此迅速，以致于很多本身有利于种群的特性在个体的一生中已经变得不利于发展。然而这个答案不是十分令我信服，因为它无法解释为什么类似虚无主义（或丁克）这种在任何条件下都似乎不利于种族繁衍的性状还能一直出现。第二个似乎更有说服力的想法是，人类为了更好生存繁衍而进化出的大脑过于先进和可塑，以致于可以受环境影响而自己发展出诸多不利于生存繁衍的性状。这让我想到一个说法：人类是唯一有能力毁灭自己种群的物种，这或许不仅仅指代人类发展出的核武器强度，也指代人类先进的大脑会将原本“善”的功能异化成“恶”的功能的能力吧。进而想起作为哈佛学生的最后一天，和好友聊起人类的未来，有几位认为人类会自我毁灭，而我还是比较乐观，认为人类最终会进入一个幸福的稳态，毕竟虽然这个世界很糟，仍然有许多人愿意为之奋斗不是嘛？

我向来是十分喜欢看一本书的结尾，因为作者经常把最想说的话藏在那里。《局外人》的最后，默尔索说：

现在我面对着这个充满了星光与默示的夜，第一次向这个冷漠的世界敞开了我的心扉。我体验到这个世界如此像我，如此友爱融洽，觉得自己过去曾经是幸福的，现在仍然是幸福的。为了善始善终，功德圆满，为了不感到自己属于另类，我期望处决我的那天，有很多人前来看热闹，他们都向我发出仇恨的叫喊声。

我愿意相信此时此刻的默尔索，在跳出了和抽象的社会的对抗思想，真正直面自己的七情六欲时，终于理解了“局内人”，甚至希望自己作为局内人被他人看热闹。我也愿意相信，描绘了这么多虚无主义和存在主义的加缪，内心依然是热爱生活和入世的。

毕竟，即使这个世界不那么美好，也依然是值得为之奋斗的。

⭐⭐《The New China Playbook》

第一次尝试Audible听的一本书。脱开作者的背景光环单看书的内容，算是一个不错的给外行人（或是带有偏见的人）介绍中国经济的作品，充分了解到了一些事实。然而从抽丝剥茧，预测发展的角度略显缺乏，没有给人一种看完之后醍醐灌顶的感觉。

👆🏻这是我今年早些时候写的，之后就吃到了瓜，我只能说我的Ni有点东西的。

⭐⭐《看不见的女性》了解女权主义的一个不错的启蒙读物，从社会的各个方面讲述了女性长期被忽视的事实，对于我之后在日常生活中尽量避免类似的忽略有很强的警示作用。书中重复列举的过多例子也难免会让我感到无聊以至于一直跳读，许多数据在统计出身的我看来或许也不是十分严谨。更重要的是本书停留在事实描述，缺乏对成因和解决方式的深入探讨。

电影

今年观影量降了好多，可能是发现现实比电影精彩太多吧。所幸大部分都挺喜欢。

⭐⭐⭐⭐⭐《一战再战》今年唯一能给5星的神作，我就是爱这种层次丰富，表面嘻嘻哈哈、里面寓意深刻、最里面又有乐观底色的神棍电影，我对他最准确的评价就是美国版的《让子弹飞》！小李子真是在中年失足窝囊废老帅哥的赛道上一骑绝尘，什么脑子不带光看小李子的笑话也能看得毫无尿点。和Sensei的那段长镜头和最后的追车镜头组都拍得很有创意。稍微了解一点背景就能发现全片塞满到爆的内涵点，然后深切怀疑为什么这电影能在美国上映，可能真如台词所说”Nobody Listens to the CB anymore”。虽然在解析的帮助下理解了很多狗哨然后对这部电影刮目相看，但还是对美国的左派的缺乏组织度甚至是娱乐心理感到怒其不争，真还不如人家amigo sensei!另外看了英文review真的深切怀疑美国网友的建政水平，它一定得不到像《让子弹飞》在这边的待遇了。

⭐⭐⭐⭐《南京照相馆》一部换个国籍换个种族讲同样的故事能提名奥斯卡的影片。我现在对这种电影越来越不排斥了。由于带着心理准备，前面大部分还是能没什么情感波动地看下来，到最后换背景走过全国那段真没绷住。影片的表达手法比较克制，没有用极端的镜头引导强烈情绪，另外演员演技也是各个在线，唯一不给5星的原因或许是题材太好，所以拍成好片子的难度没有那么高。

⭐⭐⭐⭐《非常嫌疑犯》最近对《美国丽人》和《纸牌屋》的记忆加上丑闻，让我把凯文·史派西几乎和老登画上了等号，差点忘了他确实是一个演技很牛的人。悬疑电影看多了对结局并没有很惊讶，但1995年时候或许也算很前卫了，不过剧情的铺排非常舒服，加上史派西的演技更是无可挑剔（但感觉有点小受，诶真是会带着对他个人的有色眼镜看他的角色啊），整体是一部在现在仍有良好观影体验的犯罪片。

⭐⭐⭐⭐《焦土之城》沈腾的《夏洛特烦恼》有一句经典台词“我管你叫哥，你管我叫爸”，这里要改成“我管你叫哥，我管你叫爸”。整部片子的情感基调相当克制，但在真相大白时简直有千钧之力。另外它作为含有法国和中东元素的电影，让我感觉到一种微妙且有趣的融合感。

⭐⭐⭐《黑镜第七季》第二、三、五集都是经典的一个idea发展起来的科幻小故事，没什么惊艳之处。第六集是前作的续集还挺有趣的，时隔多年的填坑（虽然不是Rebecca提醒我已经完全忘了前作剧情了）。

第四集，不知道多少个警惕人工智能危险的科幻作品中的一个，但真正从事AI方向工作的我对它无法共情了。原因是：1）即使经过了飞速发展，AI怎么还是那么笨。2）人类好像并没有从科幻作品中吸取教训。

第一集，全剧最喜欢的一集。满屏都写着两个字“吃人”，还有三个字“斩杀线”。剩下不必多说。

⭐⭐⭐《F1：狂飙飞车》：剧情中规中矩，特效在电影院还是够打的。苹果为拍这部电影也是下了血本，直接把演员拉去和职业车手同台，双厨狂喜了属于是。老比赛镜头转化成电影镜头或许是AI Video的一个不错的落地场景。

⭐⭐⭐《浪浪山小妖怪》：天马行空的完美点子做成10分钟的短视频或许惊为天人，做成2小时的电影就差点意思了。这是一个经典“行百里者半九十”的例子。大家被一开始的点子惊艳到或许是因为对无名小辈的关注，但电影剧情不免落入俗套，强行给小辈升咖，燃得有点尴尬。多给一星完全为了那段小片。

⭐⭐《白蛇·浮生》：按理说我没有多长几岁，但是再也没有看《白蛇·缘起》时的惊艳了。或许是因为《缘起》是基于传统白蛇传之上加工的剧情，编剧有更广阔的发挥空间，更有趣的人设加上最后回归传统故事的轮回剧情真的挺戳。《浮生》则剧情全能猜到，过家家突然切换到宏大叙事，没有平滑的过度和人物弧光了。

⭐⭐《疯狂动物城2》：我终究还是长大了，也见过了太多从而不愿意相信美好的童话了。本篇甚至作为童话给小孩子看都由于背景知识过多导致小孩子看得不开心，给成年人看更是发现一些探讨完全浮于表面，十年前的叙事现在真的不管用了。

⭐《长安的荔枝》、《长安的荔枝（电视剧）》略。

播客

播客主要在长时间开车的时候听。由于今年大多数的长时间开车都和Rebecca一起，也促生了两人关于播客内容的深刻讨论。

⭐⭐⭐《李诞的播客》：作为《脱口秀大会》和《一年一度喜剧大赛》的忠实观众，对李诞也算有一定熟悉度。前期李诞还自己上台讲的时候就觉得他的水平很高，后期在台下当嘉宾时候更觉得如此，能把场子气氛调节得恰到好处，让形形色色的选手和嘉宾都有参与度且不尴尬，这在没有他当嘉宾的时候体现得更为明显。整体隐约感觉他是表面嘻嘻哈哈的酒蒙子，实际很有想法和行动力的人。这次借满哥博客的内容了解到了李诞的播客，当然是充满好奇地很快听完，确实证实了我之前的想法。李诞聊天的方式有种给白痴讲文学的感觉，非常适合给我这种书读得少但想法很多的人听。

最有趣的一集《是莎士比亚发明了李诞吗》他提到了世界上很多完全没有现实联结的人却出奇的相似，非常准确地戳中了我多年以来的观察。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更进一步的观点：很多同样类型的人很可能是被文学大师“发明”出来的，即很多人性格的形成受到了经典文学形象的影响（另一种解释是文学巨匠敏锐地捕捉到了社会上即将流行的一类人物性格）。一个典型的例子便是，尼采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中的思辨方式极其相似；李诞同样认为自己的性格和莎士比亚笔下的福斯塔夫类似（故而有此标题）。另外，李诞在本集提到喜欢的角色都是有多个层次的复杂人物，这从他平常示人的形象也能窥得一二，也是我多年来试图努力塑造的。

另一集《学术野人，科学大战》中讲到他很喜欢的一位史学家李硕，敢于以完全不同于主流甚至有点疯狂的方式做学问（比如提到如果霍布斯是同性恋，一些都能解释得通了），戳中了Ni主导的我的思维模式。本集又另外提到相对主义的不可取之处，也与我前些年对相对主义和虚无主义的思考相符。

《文青解毒往事》聊到给文青解毒的最佳方式就是放到社会上赚钱（上班了就老实了），又再一次戳中我。个人理解为需要做一个仰望星空的同时脚踏实地的理想主义者，这也是我努力奋斗的方向。

另外其他播客集都很有趣，整体都符合上文提到的风格，从一个看起来略显轻浮的话题出发，引出颇有深度的思考与讨论，喜欢在轻松氛围中学习思考的朋友都可以听听！

⭐⭐⭐《海马星球》：很多女性朋友都强烈推荐的一个播客，于是慕名而来，听完之后确实大有收获。我自诩对女权主义十分了解和支持，对女性在几千年父权社会下受到的结构性压迫倒背如流，然而在播客中仍然听到了许多新颖的角度。在此对我认为十分有趣的几个话题做些讨论（别的话题也十分重要，然而在我之前对女性主义的接触中已经被教育到，故不做深入讨论）:

女性比男性更被要求笑。真是一记醍醐灌顶，我的潜意识里也觉得“爱笑的女生会幸福”。然而播客指出了，男性不爱笑可能会被认为权威/认真而被尊重；女性被期望爱笑则是源于社会对女性支持性角色的期待。一个经典的例子是，本集播客的女记者如果采访时抱有温柔、崇拜的态度则会被喜欢；改成质问的态度则工作处处受阻。
一些女权作品推荐：桑塔格、《那不勒斯四部曲》 -在重要的家国大事中女性的付出不被承认，需求被忽视。传统的男权思想中，由于男性和女性天生的生理差别，战争或类似重要的家国大事通常是男性参与，女性通常是被保护的对象，因此事情结束后男性和理所应当被更多褒奖。然而客观事实并不如此，很多女性同样在投身家国大事，然而她们的个人需求（比如疫情时的卫生巾）被忽视、命运被安排（比如革命时跟领导人结婚）、付出不被承认（庆功照没有女性），更加讽刺的是，家国大事尘埃落定后，这些做出巨大贡献的女性有被要求回到传统的家庭角色中去，像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机器人。
一些宗教对女性的进一步压迫。本集中的回族女性主人公，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走出了大山摆脱了宗教束缚，甚至走出了中国，然而在与外国穆斯林男性交谈时不慎暴露自己身份，自己在对方眼中的形象瞬间从“有趣的中国女性”变成了“穆斯林荡妇”，真的很令人窒息。这对于任何一个有一定宗教影响的国家或许都是很难解决的问题。
性别语言学。男女在中文语言中没有被平等对待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最经典的例子便是混合性别的群体由“他们”而不是“她们”指代。对于这点我倒觉得无可厚非，毕竟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在男权社会作为客观事实的情况下选“他”也理所应当（当然本期主人公设计了一个新字来代表混合群体，当然更好）。不过我没有意识到的是比这个例子更严重的一些语言学上的不同：1）某些中性词语却自带性别明示或暗示，比如英雄、少年、子孙。2）某些中性词需要单独加前缀才能避免性别暗示，比如女司机、女科学家。3）许多中性甚至负面词汇带有女字旁，比如“奸”、“婚”。4）男女并列的词语中男性总是先出现，比如夫妻、父母。为了纠正这一点，播主甚至已经开始使用“母父”。
代孕问题：这或许是本段最难讨论和得出结论的一个问题。朴素的道德观/女权观自然是不应该支持代孕，因为这是赤裸裸的物化代孕女性的身体。然而：1）抛开代孕来说，有一派女权的观点认为生育就是男性（或主动或无意）用来奴役和物化女性的一个手段（其中极端的甚至会反生育），可生育又是社会再生产的必需。于是我们进入了一个两难困境：社会需要生育，却不能施加给固定的男女伴侣，于是似乎只能采用代孕？2）身边生活稍微富余一些的朋友（包括女性），不少会考虑代孕，更不要说大富大贵之人了，此时他们好像没有考虑对代孕母亲的物化？3）即使在养育孩子和其他方面男女完全平等分工，女性也因为生理原因需要怀孕和孕后恢复，从而缺失了一段时间的生命，因此在竞争上限（比如工作绩效）方面相比男性有劣势地位，为了量化这个劣势地位，似乎需要对生育的量化，而量化的最直接方式就是让市场决定，于是到达了一个奇怪的结论：似乎代孕应该被市场化？上面的问题我都没有答案。

当然，需要承认的是，播客中的许多讨论也不乏有失偏颇之处。比较明显的一点是，播主作为文科生，对一些和数据有关的结论都极其不严谨，专挑支持自己论点的论据甚至曲解数据：

面对现阶段国内男女单独吃饭经常男生付款的情况，她说“我身边很多朋友都是AA啊”，经典身边统计学；面对女性受压迫的事情，比如一般都是妈妈开家长会，则开始引用大数据。
声称中国女性出生健康权排世界倒数第二，不知道哪里来的离谱数据，可能只统计了发达国家+中国印度？也许第三世界小国在这位生活在德国的博主眼里不算国家吧。
面对很多生物统计意义上显著的男女基因差异（比如各种激素水平），刻意强调“这只是个体差异”；而面对社会层面父权对女性的压迫，却经常说“你们男人”而忽视个体差异。

另外，在刻意忽略生理差异的同时，对历史和政治方面的思考不深入，没有意识到很多性别问题都是阶级问题在男女生理差异下的放大，比如女性在职场上受到歧视的原因是资本家在鼓励加班的情况下肆意压榨男性更充沛的精力。更深入的问题是：自从农业社会放大男性优势，从而使父系社会取代母系社会之后，几个主流的社会结构都在放大男性的生理优势。因此，真正能实现女权甚至母系社会的前提，或是社会结构能放大女性生理优势（比如AI代替了大部分技术性工作，情感支持类工作更被重视），或是生产力足够发达使得阶级差距被抹平（共产主义），道阻且长！

但无论如何，在女拳泛滥、很多男性无意识、男女对立加重的当下，这档播客算是提供了一个比较理性的视角，稍微矫枉过正也情有可原，何况给我提供了很多批判性思考的话题，我也算是受益匪浅。

👆🏻以上感想写在早一点的时间，在听了本频道最近两年的内容，发现的确是越来越极端了，渐渐有了屁股决定脑袋，自我洗脑随后滑向深渊的感觉。以后或许不会再听这个频道了。

⭐⭐⭐⭐《故事FM》：一个不带任何主观偏见，仅仅让讲述者讲故事的栏目，听到了太多不一样的人和事，不再一一赘述，无聊时想知道世界上在发生什么的话非常推荐。

b站up主

作为越来越重的b站成瘾用户，发现不写点占用我业余时间一大部分的up主们实在说不过去，更何况他们对我灵视的提高做出了绝大多数的贡献。但我又不想让最放松的时刻之一也带上写作的负担，于是今年就看心情挑特别想写的up主，想写多少写多少罢了。（写完后发现，这下面每一个up主给我的收获都比上面的播客大很多，所以明年我或许会更认真地写写b站板块）。

林海音Haiyin：第一次在b站上买课的对象。摄影技术讲解自然没得说，重要的是作为女摄，有优质的模特资源上镜，让学习事半功倍。另外审美非常女性视角，优雅清新简约而没有糖水感，非常对胃口。

渤海小吏：我的成人历史老师。课本学过的耳熟能详的历史事件背后隐藏的历史脉络和事件发展都分析得头头是道，有非常强烈的“透过事件看本质”的灵视提升感，另外夹带的职场为人处世私货我也很喜欢。

小王Albert：同样是以讲小国关注上的up主。与小约翰可汗喜欢讲故事/段子和偶尔上情绪价值不同，王骁的视角更偏发展、偏格局、偏可操作性。作为国际关系相关从业者经常把小国放在整体国际局势下分析，甚至会给出对于普通人切实可行的机会。另外不起情绪不带节奏，态度永远理性乐观，不吃流量，实属良心。

食贫道：饼叔真是一位有大爱的媒体人。首先这个形象就给人更容易亲近和分享的感觉，其次他真的愿意关注和倾听每一个被时代和世界潮流裹挟的普通人，剪辑和叙事水平作为央视出来的更是不用多说。很多故事点到为止，没有情绪和说教，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麻薯波比呀：新时代三观端正年轻人的典范！虽然很多逻辑偏唯心，叙事也喜欢煽情，但架不住我也喜欢尝尝咱们的工业糖精视频是什么味。

麦片是只小金毛：左右脑互搏这个形式很新颖，很能引发观众思考。慢慢地我能逐渐理解每边的观点，也对一些自己相关观点的思考更深入了。

斯奎奇大王：不多说了，在提升我灵视和拓宽san值下限这一块子功德无量。

音乐

我真的要维持不住我滚青的身份了，今年唯一经常新听的乐队是The Strokes，最喜欢的三首单曲是《The Adults Are Talking》、《天空之城》和《这个马德里女人蛮坏的》（三首只有一首摇滚啊喂）！诶或许因为工作忙了或许因为真的老了，开始更多地听老歌。

年底看了今年唯一的一场演唱会，是跟爸妈一起看的崔健的《再撒点野》。作为滚青能跟老爸喜欢同一个歌手真的很幸运。全场自然大部分都是五六十岁的大叔，见到的年轻人屈指可数，或许我是全场最年轻也说不定。

说来惭愧，我也只听过老崔的四首歌，但是这每一首第一句开口跟着全场一起大合唱时，眼泪就立马飙了出来，这是我从来看演唱会没有过的体验。

原因也不难理解，在之前的演唱会，我或是欣赏音乐层面的技术，或是对歌唱的内容有所共情，但老崔不是一般的歌手，是中国摇滚之父，是86年在工人体育场吼出《一无所有》的先驱。每个音符都带着穿越40年的能量，带着八十年代喷薄向上的情绪，因此我听到的不是一个人或一群人的故事，是一个时代的故事。

老崔终究是六十多了，很多高音唱不上去了，但每一句还是在毫无保留地纯粹地嘶吼，和二十多岁的崔健一样。老崔也没停止过写歌，甚至最近还写了一首带有AI话题的，然而唱这些新歌总是反响寥寥，老歌迷喜欢听老歌，我这样的新歌迷也喜欢听老歌。很能理解老炮们想一直突破自己的追求，但他们跟上新时代的步伐总是慢了一些，又或许是歌迷喜欢的早已是超越了个人的，代表了更广大时代的，一次又一次唱出“我曾经问个不休”的他。

老崔问，有没有来过1990年西安演唱会的朋友，全场有不少人相应，老爸也是其中之一。我突然很羡慕老爸，有一个陪了他40年的偶像。我想了想跟我一个年龄段的歌手：我自然是不怀疑许多欧美歌手有唱到60岁的能力和态度，可外语歌永远也给不了我老崔的冲击力；中文歌手呢，希望他们唱到60岁或许已经成了奢望。更重要的是，如今这个多元的时代，或许不会再有老崔这样的全民共识了。

游戏

⭐⭐⭐⭐《双人成行》 ⭐⭐⭐《双影奇境》

两款都是和Rebecca一起通关的游戏。《双人成行》早有耳闻，但对玩过森林冰火人、Unravel等等优质双人小游戏的我也不算特别大的惊喜，不过故事性和每关玩法的多样性来说确实算得上上乘。《双影奇境》则有点狗尾续貂之感，不仅玩法上没什么大的创新，剧情上更是像许多小的故事会合集。没怎么玩过游戏的Rebecca则是每一个都玩得饶有兴趣。或许之后很久我们也不会再玩平台跳跃游戏了。

旅行

由于毕业后的空闲时间，今年的旅行偏多，于是新开了一篇游记。这里单独写一下年底带奶奶出游的经历。

奶奶向来是十分爱玩的，年轻时作为班主任曾经“擅自”带着班里的小学生去爬太华山。退休后由于热衷奥数教学和照顾爷爷，竟十几年没出过远门。于是我决心无论如何这次也要带奶奶去旅游一次。为把风险降到最低，选择了自驾前往4小时车程的暖和的汉中市，且避免需要长途跋涉的景点。全程比想象中顺利太多，奶奶完全不像一个82岁的老太太，稍有不便的腿脚在走了三天“急行军”之后竟更灵活了，高血压在长效降压药的维持下从未有过预警，个位数的温度丝毫没有造成不适，甚至过了一辈子节俭生活的她在去轻奢饭店时心态也十分开放（除了还是喜欢吃碳水以外）。一路见到的所有工作人员都毕恭毕敬关怀备至，曾经觉得以所谓的“平等”态度对待老年人是更先进的思想，现在觉得人就是应该孝顺，社会就应该尊老！

另外行程本身也着实给了我不少惊喜。最大的当属于它完全没有四线城市的样子，城市现代整洁、居民安居乐业、景点设施齐全，部分景点甚至不乏金碧辉煌的景观和高科技项目。AI给我的估计是，汉中在国内排名大约270位，大致相当于Santa Fe在美国的水平（甚至还要低一点），由于两座城市我都有新鲜记忆，说汉中吊打Santa Fe真是毫不夸张。

汉中是汉文化的重要发源地，因此相比啥都沾一点（有点谦虚了）但主要宣传唐文化的西安，汉中有更多汉文化的宣传烙印。兴汉胜境是类似大唐不夜城的人造汉文化景观，但做得沉浸感十足，重要的汉文化特色和汉朝历史事件都有还愿和科普，两场演出《汉颂》和《火神传奇》也都十分惊艳；拜将坛和汉中市博物馆则围绕展示文物的顺序来讲解历史故事和疏离历史脉络。我头头是道地对着文物和图解讲“萧何月下追韩信”、“兔死狗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讲“诸葛连弩”、“木牛流马”、“六出祁山”，我已经很久不喜欢吹牛，但在奶奶面前还是很乐意展示一下因兴趣而倒背如流的典故。

汉江湿地公园这个季节有大群的红嘴鸥过冬，在傍晚时分绕着码头一圈又一圈地飞，争抢游客抛出的谷物，奶奶和妈妈喂得不亦乐乎，我也拍得不亦乐乎。

整个旅程的高潮则是武侯祠和武侯墓。汉中的武侯祠号称“天下第一武侯祠”，因其是后主刘禅主建，是全国唯一的“官祠”。这里也贴心科普了全国所有武侯祠：襄樊祠纪念隆中之对、南阳祠纪念躬耕南阳、白帝祠纪念白帝托孤、宜昌祠纪念治水修庙、宜宾祠纪念治属有方、保山祠纪念南方平叛、汉中勉县祠纪念鞠躬尽瘁、祁山祠纪念六出祁山、五丈原祠纪念将星陨落、成都祠更是君臣合祠纪念这千古美谈。有时候演义和三国杀看多了有点把诸葛亮的事迹娱乐化，但这全国十座散落各地的武侯祠提醒着我丞相真是被全国人以各种方式在仰慕着。定军山下的武侯墓，数十株千年古柏环绕护着丞相，墓前更是有源源不断的献花。我仔细拜读了花束里夹的字条，从字迹看女性居多，甚至不乏在香港和英国读书工作专程回来看望丞相的，信的内容无一不是情真意切，甚至将自己的焦虑、犹疑、信念和勇气都毫无保留跟丞相分享。我看完之后有点自愧不如但又十分欣慰，丞相的精神仍在影响着几千年后的子民，这个偶像真是从各方面都当称优质了。（PS：一旁的马超墓，祭品则不乏二锅头、宝剑、零食和三国杀曹操卡牌，结合在网上看到的孙权墓前清一色的张辽卡牌，我只能说年轻人还是分得清玩梗对象和真正崇拜对象的）